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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斷之仁 之 通

第十一回:通

就在刀鋒即將觸及皮膚之前,時間忽然失去了重量。

不再向前,也不再後退,而是靜靜地停在那裡,像一口深井,所有聲音都落了下去,只剩下回聲。譚嗣同在這短到不能再短的一瞬間,忽然明白了自己一生反覆追問、卻始終未曾完全抵達的那個字——

通。

不是通達仕途,不是通行制度,也不是學問上的融會貫通。

而是人與人之間,不再以身分、名教、生死相隔。

他忽然想起瀏陽的溪水。水遇石則繞,遇壩則潰,從不因阻隔而停止。水不問誰高誰低,只尋能走之路。那時的他,只覺得這是自然之理,直到此刻才明白,那同樣是人心之理。

他所反對的,從來不只是君權。

而是一切使人不能相見、不能相感、不能相救的東西。

三綱,是斷裂;名教,是斷裂;以忠義之名要求他人赴死,而自己安坐其上,更是最深的斷裂。

若仁不能通過這些斷裂,便只是另一種暴力。

刀風貼近。

譚嗣同忽然意識到,自己並未真正站在死亡的對面。生與死,在這一刻不再對立,而像一條被打通的隧道——他從這一端走進去,未必看得見出口,卻知道,後來的人或許可以。

他終於理解,為何自己會留下。

不是為了震撼誰,不是為了留下名聲,而是為了在這個「不通」的世界裡,親身證明:人,可以為理念而不互相推諉。

這不是犧牲。

而是承擔。

刑場、人群、石板、血跡,在他的感知中逐一淡去。他甚至不再感到身體的存在,只剩下一種清晰而平穩的意識——

若有一日,這個國度裡的人,不再因出身而沉默,不再因恐懼而服從,不再因「向來如此」而放棄思考,那麼他今日所做的一切,便不算白費。

刀落。

世界重新獲得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