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 四明狂客 之 曲水流觴
第三章:曲水流觴
曲水會散後,越城士子們三三兩兩離席,或議論詩章,或感嘆才俊輩出。夕陽斜照溪畔,柳影輕搖,餘韻未散。
沈卓離去時步履從容,眾人圍著他,探問詩道。他雖神色平和,心底卻泛起少許複雜——他從未想過,一位山林裡的少年,詩語竟能鋒銳至此。
而賀知章則獨自立於溪邊,背手望著緩緩流去的水,像是在與天地低語。
那水清澈而急,彷彿正載著他的心緒奔向遠方。
不久後,沈卓重新折返,身旁只跟著一名隨侍。他朝賀知章點頭示意:
“賀兄,今日詩會,你風頭甚盛。”
賀知章淡然道:“詩不過心聲。風頭與我何干?”
沈卓微微一笑,語氣卻更凝重了一些:“世道不只看心聲。你我皆生於稽山之側,終有一日須立於仕途。若一味狂放,恐遭物議。”
賀知章看著他,眼神像清風撫過湖面:“若仕途要磨去人的狂氣,那我寧可不仕。”
“世上沒有真正不仕之人。”沈卓低聲道,“即便不入官,你也需在世間立身。人言,是天下最難避的潮。”
“潮若來,我自踏浪。”少年字字鏗鏘。
沈卓心中暗歎:他是天賦耀眼的星,但星光太烈,亦可能灼傷自己。
旁邊兩名士子正走過,不經意聽到兩人的話,便低聲議論:
“一個山林野子,也敢口口聲聲踏浪……”
“狂得很!日後怕要吃大苦。”
賀知章側頭,眼神一冷。
那兩人被他看得心頭一顫,腳步加快。
沈卓搖頭:“你太惹眼,自然招口舌。”
賀知章卻收回目光,若無其事:“若惹眼便惹眼,天地那麼大,難道還容不下一個狂生?”
他指向正落下的夕日:“你看,那日落也狂,落得半天通紅。可誰能議它一句不好?”
沈卓怔住,繼而輕聲道:“你這性子……將來不是驚天下,就是折於天下。”
不遠處,一位灰衣老者倚杖而立,靜靜看著二人。鬢髮霜白,眼神卻明亮如新月。
他悄然聽完兩人的對話後走近。
“好個踏浪之語。”
老者讚歎,“年輕人有此豪氣,倒也難得。”
沈卓抱拳行禮:“敢問老丈尊姓?”
老者含笑:“我姓陳,名少游,曾任縣學教習。”
沈卓一驚,他當然聽過此名——陳少游,越中名儒,早歲便以講經論史聞名,只因不喜官場而退隱。
陳少游轉向賀知章,仔細端詳:“少年,你的詩……可還有更多?”
賀知章略一沉吟,又吟道:「我有胸中新烈火,要把乾坤照一回。若教此心長寂寂,不如乘風到天邊。」
陳少游聽罷,長歎:“好!好!只是……火若太烈,須懂何時收。否則灼人亦灼己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枚舊竹簡,遞給賀知章:“我年老,已無教習之志。但越城詩道,須有人繼之。你若願,可時來溪畔尋我。我不教你守規矩,只教你識天下之勢。”
賀知章接過竹簡,心頭微熱。
沈卓看著這一幕,心中暗生感慨——
越城有風起了,而風源,便是眼前這名少年的胸中。
天色漸暗,曲水旁只剩三人的影子。
沈卓率先告辭,帶著深深的思索離去。
陳少游敲了敲拐杖:“賀郎,你今日的一首詩,會在越城傳十日以上。”
“傳便傳。”賀知章淡笑,“詩若能傳出越城,傳遍天下,我更願意。”
“天下?”老者看著他,“少年,你心不在稽山,是嗎?”
賀知章抬頭,看向遠處山外的薄暮:“稽山太小,裝不住我。”
陳少游凝望著他片刻,忽而一笑:“很好。那便讓我看看,你要如何走出這稽山。”
那日黃昏之後,越城人風聞——
若耶溪畔,有一狂生,其詩如火,其氣如風。
而賀知章的名,便從這一次的曲水流觴開始,緩緩傳出山林,不久將響徹整個江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