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 四明狂客 之 進士之路
第四章 進士之路 —— 淋雨、落榜、再試。終於金榜題名。
越城的春天總是溫潤而潮濕。
那一日,稽山的雲氣低得似乎只要伸手便可抹去。賀知章披著一件舊青衫,背著簡陋的行囊,向北而行。他步履輕快,像是帶著整座山的風出去闖。
出發前,賀母拉著他的手,低喃一句:「知章,文章是你的翅膀,可翅膀再硬,也要懂得跌倒。」
賀知章笑得爽朗:「娘,孩兒若跌了,便再站起來。」
他這一去,是奔著春闈進士試而去。
越城的師長說他才氣高,詩文奇峻,但也說他太狂;沈卓則含笑言:「才子終須經磨。科場不是詩會。」
這些話他都聽得進,但心底仍是一句:若天地限我路,我偏要踏出去,叫它改道。
至餘姚、過紹興、北上會稽,行至江寧時,天忽降大雨。
狂風湧起,雨歪斜如飛箭,大道泥濘不堪。許多人在驛亭躲雨,只有賀知章披著斗篷繼續前行。
有人勸他:「小兄弟,這雨怕要下上一日,你不在這避避?」
賀知章搖頭:「趕考的人,與時間爭。」
那人笑道:「那也不必與老天爺爭吧?」
賀知章一邊走,一邊朗聲道:「風阻我行,我行風中。雨打我衣,我衣當鼓。」
雨水打得他渾身冰冷,行囊、衣衫多處破損。
他卻越走越快,像雨正是催他奔向前程的節奏。
等抵達洛陽時,他的草鞋已磨破三次,墨跡多處淋開,但眼神依然像火。
首度參加進士試,他失利了。
不是因為文章不好,而是字體狂放、思路跳脫,不合科舉官員的“端方之度”。
放榜那日,廣場人山人海。
榜上赫然無他的名字。
沈卓恰好也在洛陽進京之途中,聞訊趕來,看他站在人群後方,沉默地望著那張金榜。
沈卓拍拍他肩:「你不服?」
賀知章笑,眼底卻泛著薄薄的刺痛:「我服文章之道,但不服命。」
「那你可知道,落榜的滋味,是每一位大才都要吃的苦?」
賀知章看著他:「你也吃過?」
「吃得不比你少。」沈卓笑,「但你也不用太難過,你的東西……太活。科舉要的,是穩,是度,是制,是篇法。你若能把狂氣收幾分,定能中第。」
賀知章垂目,聲音卻堅定:「狂,是我骨裡的東西。但為了走進更大的世界我可以磨。」
他離開放榜亭時,夕陽落在他背上,影子拉得很長。
那是他人生第一道真正的挫敗。
第二年春闈,他再度赴京。
這一次,他住進小客舍,閉門苦讀,不再四處結交,也不再在酒肆與人論詩。
洛陽的朋友說他變了。
不,他並未變,只是把風藏進袖裡,把雷藏進筆裡。
夜裡燈火昏黃,他一遍遍地練習制藝,篇章嚴整。
白日他在御河邊散步,默寫文章於心中。
他常自語:「狂不必丟。只需讓它點亮文章,而非衝破文章。」
那年,他的卷子落在主考手中時,主考驚訝地說:「此文骨氣極盛,卻不失法度。像是將龍囚於墨框之內。」
第二次放榜時,洛陽細雨霏霏。
榜前擠滿了士子,衣袂相互摩擦。
有人大呼:「賀知章!上榜了!」
人群瞬間喧騰。
賀知章愣了愣,接著擠上前去,手指顫抖地沿著排位滑過——賀知章,進士及第。
他深吸一口氣,像吞進整個春天的風。
沈卓從後拍他背,笑道:「我早說你行。」
賀知章仰頭望天,雨水落在臉上,不知是雨還是淚。
中第後,春光正好。
他隨同榜上諸士子,自洛陽西行長安。一路山川開闊,河流壯麗,那些他曾在詩裡寫過的景色,如今皆在眼前。
第一眼看到長安城門時,他整個人像被風擊中。
那城門高大雄闊,城樓飛檐如翼,雁塔的影子遠遠映在晨光中。
同行的士子笑他呆:「怎如此出神?」
賀知章喃喃道:「原來天地,可以這樣大。」
他不再只是越城的狂放少年,不再只是山水間的詩。
他即將步入的是帝國的中心、大唐的氣象、天下文人的競逐之地。
未來的道路難測,如巨浪,亦如長風。
而他心中那股少年狂氣,終於能正大光明地張開。
賀知章踏進長安的那一刻,他並不知道等待他的,將是名留青史的詩名、帝王的賞識、酒中的風雷,以及一段屬於大唐的狂客傳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