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時間對坐:寫在新年的門檻上
新年的日曆被翻開時,我總會有一種奇特的感覺:仿佛我並沒有「跨進」什麼新的地方,而只是靜靜地與時間對坐。我並沒有比昨天更聰明一分,也沒有比去年更堅強多少,只是又一次被推到一個名為「新年」的門檻前,被迫回望來路,順便想一想要往哪裡去。
我逐漸明白,新年不是喧鬧中的倒數,而是安靜時候的一個問題——
我究竟想如何存在?
過去很長一段時間,我以為時間像是一條長河,往前就是進步,往後就是退步。但慢慢地我察覺到,時間更像是一面鏡子。我站在它面前,看見的永遠是自己:自己的懼怕、自己的渴望、自己的盲點。所謂「新的一年」,與其說是時間變了,不如說是鏡子的光線變了照得更近一些,也更冷靜一些。
我常常問自己:我在追逐的,是未來,還是逃離現在?
許多目標、計劃與願望,看起來都指向遠方,其實只是包裝精緻的逃避。我想變得更好,是因為喜歡自己,還是厭惡自己?我說要出發,是因為真的熱愛那條路,還是因為不願承認我在原地的不安?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但它們像種子一樣,落在心裡,不動聲色地生根。
在新年的入口,我不得不承認一件事:我並不能把握自己的一生。
我不能確定來年會遇見誰、失去誰,不能確定我今日深信的觀念是否會被明天的經驗推翻。我甚至無法保證下一刻的自己,仍會喜歡現在這些文字。然而,正是這種不能把握,使我意識到活著的本質並不是控制,而是參與。
我開始學著與不確定性共處。
不再急著把世界解釋清楚,也不再強迫自己把人生安排成一張整齊的藍圖。哲學帶給我的,不是答案,而是一種姿態——在混沌中仍能直視自己,在疑惑中仍願意溫柔。當我不再把「意義」當作必須找到的東西,而把它視為與生活互動的結果時,新年的壓力也就悄悄鬆動了。
新的一年對我而言,不再是一串宏偉口號,而是一個簡單的實踐:
我是否能更真實地活在每一刻?
真實,意味著承認自己的脆弱与局限。
承認我會羨慕、會比較、會失落;承認我仍有未解的傷口;承認有些愛無法挽回,有些錯誤不能重來。與其假裝自己「已經放下」,不如誠實地承認「我還在學習放下」。這種誠實並不漂亮,但它讓我與自己站在同一邊。
如果說要給新年一個方向,我只願意給自己這樣的提醒:
不要急於成為某一種固定的樣子。
成長不是塑造成某種理想形象,而是在不斷變化中,保留一個清醒的自我。就像在大霧裡行走,我無法看見遠方的整幅風景,但我能看清自己此刻腳下的一小塊路。我選擇負責任地踩下去,而不是把未來交給想像中的「某一天我會變得完全不同」。
當我這樣想時,新年的意義也變得不那麼宏大——它不再是翻天覆地的轉折,而是一個靜靜的邀請:願不願意,帶著疑惑與不完美,繼續與世界同行?
我想我的回答是:願意。
不是因為我已經準備好了,而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永遠不會真正準備好。生命不是等確定了才開始,而是開始之後,才在行走裡慢慢理解。於是,新年不再是必須贏得的戰役,而是一段需要被體驗的旅程。
當下一個年尾到來,我或許仍然困惑、仍然不完整。但那沒有關係。重要的不是我是否成為別人口中的「更好的人」,而是我是否在時間的流動中,變得更加清醒、更加柔軟、也更加能夠承擔自己的存在。
於是我把今年交給時間,也把時間交給自己。
不求答案齊備,只求誠實地活。
這,就是我在新年門檻上,對自己小小的許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