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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四明狂客 之 初入天子座前

第五章 初入天子座前 —— 開元盛世的華麗與冷酷

長安的晨曦金光緩緩穿過朱雀門,映在賀知章的衣袖上。

他第一次身披朝服,步入太常寺的那一刻,心跳得比稽山暴雨更急。

太常寺——大唐禮樂之府。

天下祭祀、宗廟儀制、音律雅章,皆由此掌。

而他,此刻只是其中一名新任太常博士。

但就是這樣的身分,也足以讓越城少年覺得自己站上了巨大的時代浪潮。

太常寺的主堂香煙渺渺,玉磬清脆,篳篥低吟。

一群樂工正依儀式排演祭祀之曲,聲音從重重梁柱間散落,像大唐的脈搏。

學士徐彥伯行禮後,對賀知章道:

「博士之職,須熟典章、精禮制,說重不重,說輕卻也不輕。天子每一次祭祀,你們寫錯一字,奏錯一拍,都會成為罪。」

賀知章微微拱手,語氣堅定:「知章謹記。」

徐彥伯望了這個清瘦俊朗、眼中似藏長風的少年一眼,低聲道:

「你是詩人,但在此地,詩沒有用。

這裡只講制度、階序、分寸——一步差池,就是大不敬。」

賀知章聽懂了。

他第一次覺得,朝堂不似詩酒一般有餘地,而是一方冷酷的棋盤。

開元三年,春祭太廟。

賀知章作為太常博士,奉命抄錄並複檢祭文,並在儀典前隨同百官,立於丹陛之下。

當天子出御含元殿的那一刻——整個大唐像被點亮。

天子李隆基著十二章黼黻,衣裳光華如火。

百官朝服如海,甲士持戟如林。

龍旂翻動,風聲似鼓。

賀知章第一次親眼看見帝王,內心被震得悄然收緊。

——這就是天下之主。

——這就是他將效力一生的世界。

他低頭跪拜,但心底卻在想:這座華麗的殿宇後,究竟隱著多少風雨?

典禮進行時,一名御史因祭文誤讀一字,被當眾責罰。

劍戟聲冷冷響起,跪地的御史額頭貼在石板上,連抬都不敢抬。

那一刻,賀知章忽然明白:盛世雖盛,但盛世的金光,背後永遠立著一排冷硬的影子。

他默默緊握手中竹簡。

詩可以狂,但朝堂不能。

儀典結束後,太常寺內傳來陣陣流言。

「戶部尚書與中書省又爭地租之權。」

「張九齡與宦官意見不合,此番恐要吃虧。」

「新進士聲名太盛,翰林院已有人不滿。」

賀知章沉默聽著,彷彿聽見另一座看不見的朝堂在碰撞、角力、割裂。

他原以為長安是詩人的天堂,

此刻卻發現——這也是一個無形無聲的戰場。

那晚,他路過大明宮時,天色已暗。

宮牆高聳、燈火如星,卻給他一種說不出的壓迫。

這裡比稽山更高,但風更冷。

數月後,賀知章因祭禮奏議文采清雅,被召入內殿賜見。

那天,他只穿著最素樸的朝服,踏上殿階。

殿中燈火柔黃,香氣似雲,帝王身影端坐龍座。

李隆基翻著他的奏議,問:「卿賀知章?」

「臣在。」賀知章跪下,聲音不卑不亢。

「卿的字……太跳脫了。」

天子的語氣輕淡。

賀知章一怔,以為被責備。

卻聽李隆基突然笑道:「但朕喜歡。年輕人,有年輕人的氣。

朝堂需要規矩,但大唐也需要風。」

那一刻,賀知章抬起頭,看見帝王眼中一絲玩味的光。

這是褒獎。

也是試探。

他拱手,低聲說:「臣……願以一腔風雷,為大唐添聲色。」

帝王微微點頭:「很好。」

那一瞬,他彷彿看見未來的門正在打開。

從此日開始賀知章正式踏上開元盛世的舞台。

他將見證盛唐的光、名士的風、酒中的詩魂,

也將逐一見到政治暗潮、宮廷鬥智、朋黨枯榮。

他還不知道這盛世來得如此璀璨,

終將也會如此深沉。

而他的名字從越城少年,走向大唐狂客的傳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