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 四明狂客 之 越州賀氏
第二章:越州賀氏
越州賀氏在永興城中雖談不上顯赫,卻也世代習文,曾出過縣令與州學博士。族中老人常自豪地說:「吾賀家讀書氣不斷。」然而世道變遷,士族風華早不如前,如今的賀氏,只是城中一個略具書卷氣的舊族。
賀知章從小便在這種「有書香、無顯貴」的環境裡長大。
那日傍晚,天色如墨,烏雲壓在稽山半腰,似欲落雨。賀家老宅掛著昏黃的油燈,燈光搖搖晃晃,像老宅的呼吸。堂屋中,賀氏族中幾位長輩正圍著一張八仙桌,低聲談論著今年的家務與祠祭。
少年知章端著一壺剛燒好的茶,從後堂走出,他腳步輕快,不免被長輩們皺眉盯了兩眼。
「走路像打仗一樣。」大伯賀存禮沉聲道,「成何體統?」
知章收斂了笑,低頭行禮。大伯素來嚴肅,是家中最固守禮法的長者。
「孩兒知錯。」
大伯哼了一聲,卻未再說什麼。
坐在側席的族叔賀存義則暗暗向少年眨了眨眼,以示寬慰。他雖看似沉穩,但對這孩子的性子向來縱容,覺得少年有靈氣,不宜被禮法束死。
堂屋中的討論很快轉到正題——今年族中祭祖,由誰主祭、誰誦祝文、誰負責整理族譜。賀知章本以為自己與這些無關,卻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起。
「知章年紀雖小,但字寫得有板有眼,今年祭祖,祝文由他來念,也算學學規矩。」大伯捋著鬍子說。
此話一出,少年臉上一愣。
誦祝文?
他不是不能念,只是那種冷冰冰的文字、嚴肅的儀式,最令他窒息。更何況,他平日練字隨性恣意,根本沒有「工整」二字可以配他。
母親賀氏夫人坐在一旁,聽了長兄之言,便柔聲道:
「知章近來也算懂事,讓他試試也好。」
她的聲音溫柔,卻含著無法拒絕的堅決。
少年心底暗暗叫苦。
他喜愛的是稽山溪畔的自由,不是祖堂中的沉悶。可他明白,自小到大,家族給他的,是穩定的屋簷、衣食、書卷,他無可逃避。
晚飯過後,少年被母親喚至內堂。
夜深,油燈微弱,照著母親溫和的面容。她替兒子理了理鬢髮,語氣柔卻堅定:
「知章,你將來想走仕途,總得學會從禮法開始。祭祖祝文,不是文字好不好聽,而是心要敬。你明白嗎?」
賀知章抿著唇,終於點頭。
「孩兒明白。」
母親露出一絲安慰的笑,又說:「你父親早逝,我與你叔父們把你拉扯大,你若能出仕,便是我們賀家的盼頭。」
少年怔住。
他不曾想過自己肩上的期望原來這麼重。
母親放下他的手,語氣溫柔:「你是有才氣的孩子,但才氣若無根,就會被風吹散。禮法和祖訓,是你的根。」
少年沉默許久,終於低聲道:「孩兒會記住。」
那夜他回到房中,卻久久不能入睡。他望向窗外稽山的剪影,只覺得心裡兩股力量在互相拉扯。
一股讓他渴望飛向長安,去天地最開闊的地方;另一股讓他記起自己出身何處,肩上承載著家族的期望。
深夜微風入窗,輕輕掠過他的墨筆與紙張。
他忽然起身,點起微弱的燈火,在紙上寫下四個字:「心有山河。」
這是他的心境,也是他未來的一生。
無論賀氏家風如何拘束,無論世族如何衰頹,他心中的山河,從此再也藏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