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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 四明狂客 之 回鄉之路

第十七章 回鄉之路——山河依舊在,年歲已蒼蒼

七十六歲的冬末,四明狂客賀知章帶著玄宗賜金、太子贈詩、友朋餞別的淡淡酒氣,踏上了離開長安、通往故鄉的最後旅程。

他的背影瘦了,髮白了,卻比年少時更自在。因為他知道:這路不是逃離,而是回歸。

出城那一天,西風帶著柳絮,像在為他作最後的送行。

護衛問他是否走官道?

他搖頭:「走我當年來時的路。」

那條路又窄又長,卻是他二十歲時背著行囊、帶著詩稿、滿懷希望踏入盛唐的道路。

如今他倒回這條路,仿佛能在每一步上看見少年時的自己手握青竹杖,懷揣登科夢,眼裡是整個未來。

而如今,眼裡是整個過去。

路過洛陽,他在驛站前歇腳。

忽然有個中年人驚喜喊道:「賀兄?是你嗎?」

那是他年輕時在洛陽參加科舉時認識的同窗張文遠。

彼此早已天各一方,但聲音聽來仍像昨日。

張文遠大笑,卻笑到一半忽然沉默:「當年你在洛陽酒樓上背詩、嘲我文筆不佳……一晃,五十多年了。」

賀知章拍拍他的肩:「五十年不過一杯酒。」

兩人對飲,洛陽城外的夕陽照在他們白髮之上,像照在兩段久別重逢的青春。

再往南行,山河變得熟悉。至越州境內,他在江邊停下。

這裡是他少年時常與好友泛舟之處;當時他們以為天下很大、時間很多、未來無窮。

如今江水依舊,卻再難找到那些少年。

他望著江面,輕聲吟出舊詩:「昔年乘舟處,今水獨東流。」

馬伕問他在說什麼?

他笑道:「說歲月,比江水更急。」

臨近四明山,他繞道前去拜訪兒時玩伴,那位曾與他一起摘栗子的女孩,如今已成白髮老太。

老太只看他一眼就哭了:「阿章,是你啊……我以為再也等不到你了。」

她摸著他的手:「我記得你十六歲那年說:『我要去天下最大的城,看最遠的山,寫最好的詩。』你都做到了吧?」

賀知章點頭,眼裡有笑,也有淚:「做到了。可做到了以後……還是想回家。」

老太太笑了,那笑像稽山的清風: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山還在,人還在,你也回來了。」

夜宿稽山山腳,他失眠。

山風吹動松林,像把過去三十年的風景一幕幕拉起:初到長安的青衿,曲江宴集的詩酒,張旭的狂舞醉書,李白的天光與落寞,玄宗的笑與歎,太子的沉默,朝堂的風雨,盛唐的裂縫,最後的清狂,所有的故事,所有的人,都伴著夜風吹回他的心中。

他忽然明白:原來回鄉之路,就是全書的倒敘。是把所有榮辱、愛恨、盛衰再走一遍,最後把它們輕輕放下。

第二日清晨,他起身上路。

四明山霧氣蒸騰,像一幅白色的宣紙。

他舉目望向山頂,像望向自己真正的終章:「四明山,我回來了。」

他一步步上山,不再是少年,也不再是朝臣,只是一個老詩人,帶著盛唐的殘光,走向他的歸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