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 四明狂客 之 七十歲辭官
第十六章 七十歲辭官——看盡盛衰,方懂回家
長安的春天照樣繁華。曲江花開得燦爛,猶如無憂之景。可賀知章知道那只是假象。
宮中妖方盛行,君主沉迷丹藥;張九齡被排、李林甫獨權;宦官勢力步步抬頭;太子府如孤島,被密網壓制;士子更以求名為先,不問清白。
盛唐已不再是他初見時的大唐。
這一年,他七十。
賀知章在禮部最後一年,看得比誰都清楚。
他在朝堂遠遠看著李林甫,覺得那笑容像一張網,只要慢慢收緊,就能讓整個朝廷窒息。
他也看到太子的沉默、憂慮、孤立;看到玄宗的目光越來越遠,像是追逐著虛無的仙氣,而不是江山社稷。
他心中只剩一句話:「盛世到盡頭,就是昏霧。」
這不是悲觀,而是年歲與經驗的重量。
某日雨後,曲江湖畔薄霧籠罩。
賀知章撐著油紙傘獨行,聽見身後有士子吟詩:「繁華如夢,風過皆空。」
這一句像刺進他心裡。他像忽然被世事推醒:我該回家了。回四明山。回那沒有勾心鬥角、沒有宮廷陰影的地方。
他七十歲,已無名利可求;也無力阻止這個時代的腐蝕。
但他仍能做一件事,保全自己的本心。
他著朝服進宮,只覺階石比往日更長,也更冷。
玄宗仍精神奕奕,看見他時眼中帶著難得的柔意:「四明狂客,朕久未聽你醉吟了。」
賀知章行禮,不似往日瀟灑,而是帶著老人深沉的堅定。
「臣老矣。願歸故鄉,閉戶讀書,餘生不再問世事。」
玄宗沉下臉。「卿欲棄朕而去?」
賀知章垂頭,不言。他知道多說都是傷。
玄宗沉默良久,忽然長歎:「卿看透了,是不是?」
這一句,看似平淡,實則意味深重。
皇帝也知道盛世在逝。只是,他不願承認。
良久,玄宗揮手道:「去吧。去你那四明山。朕……不忍留你。」
說完,他轉過身,不再看他。
太監高力士捧著兩樣物品至殿前:
其一:金帛數箱,以備歸鄉養老。
其二:玄宗御筆親書一封『賜號:四明狂客。』
金帛,是君臣情分;賜號,是玄宗真正的肯定。
這封字號,無關官位,無關權力,是一種珍稀的理解:你不是臣子,也不是官僚。你是詩人,是狂客,是自由之人。
賀知章接過時,手微微發抖。
他在朝廷三十餘年,最後得到的不是官銜,而是名字,一個屬於靈魂,而非政治的名字。
走出宮門那刻,賀知章忽覺風很輕,比長安所有的日子都輕。
他回頭看一次大明宮,像看見自己三十年歲月的影子:初到長安的青年、詩酒筆墨的中年、清狂不羈的老年,全都留在那金瓦飛檐之後。
而他要走的,是另一條路:回家。回四明山。回真正屬於自己的自由天地。
他低語:「盛唐,我陪你到這裡,也夠了。」
然後,他轉身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