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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 四明狂客 之 稽山舊夢

第十九章 稽山舊夢——山川未改,人事如雲散

稽山依舊。

高峰在雲霧間時隱時現,溪水仍在石縫中清響,山風帶著故土特有的草木之香。

七十六歲的賀知章,拄著竹杖,緩緩走進熟悉的山道。

雖然身體老去,但他感覺自己像回到少年歲月,那個最初的夢,就在此山之中。

走累了,他在一處峭壁旁坐下。

閉目小憩,山風溫柔,他竟迷迷糊糊睡去。

夢,便在此刻悄然展開。

夢裡,他回到十歲時的模樣,

奔跑在稽山麓間。

母親在竹林外呼喚他:「阿章,別摔著。」

聲音溫暖如春。

父親坐在老屋的廊下,替他磨墨,教他寫第一個「賀」字。

他在夢中怔怔看著,那些臉龐記得,又模糊。

他想開口叫一聲「娘」,卻發現喉間像堵住了什麼。

母親走到他面前,替他拍了拍肩,溫和地說:「阿章呀,你走得太遠太久。但你回來了。」

賀知章終於紅了眼。

他知道那只是夢,可夢裡的溫暖,是他一生再也摸不到的。

山風一轉,夢境變得明亮。

張旭,仍像他在長安城樓上見到的那樣,披髮、醉眼、衣帶獵獵,像一陣風。

「老賀,你可終於捨得回來了?」

他的聲音豪放,帶著笑。

賀知章笑回:「你倒還是那般狂。」

張旭哈哈大笑,揮手便在空中寫字,墨跡如雷電般縱橫。

「我這輩子醉書了無數篇,」他說,「可你那日的詩,以酒和我相和,我至今念著呢。」

賀知章看著他,眼中帶著老友難言的懷念:「阿旭,世間因你而多了一抹狂風。」

張旭卻忽然沉默。

風從他身邊吹過,把他的身形吹得越來越淡。

「老賀,酒席散了,朋友都要走了。你……保重。」

說完,他的身影像被風吹散的草字,消失於山霧之中。

夢境又轉,夜色降臨。

月下,一艘小船泊在溪邊。

一人白衣如雪,乘風而立,正舉杯對月。

李白。

「賀監——」他轉身,笑容依舊傲骨如雲,你怎麼還不來與我共醉?」

賀知章走向他,兩人對酌。

酒入口時,他問:「子昔日離長安,可曾後悔?」

李白朗聲道:「生當作人傑,天若不容我,我便去江湖容天!我無悔。」

他抬頭望月,神情忽然柔和:「但……玄宗的天地,終不是我能久居之地。多虧有你,老友。」

兩人沉默片刻。

李白忽問:「若人生重來一次,你還願意做那個『四明狂客』嗎?」

賀知章輕笑:「若不狂,便非我;若非我,便與盛唐何干?」

李白聽了,仰天長嘯,聲震山河。

那笑聲,似乎帶著盛唐最後的光。

隨著一陣風,李白望月的身影也逐漸消散。

他消失前說:「賀監,我等你在夢裡,但你……要活在醒著的世界。」

賀知章猛地睜開眼。

稽山的風清清地吹著,溪水仍在潺潺。

剛才的一切,是夢。卻像比現實還真。

他仰望山峰,心中默念:「人生得意,得多少?人生失意,又失何物?」

他得過盛名、得過賞識、得過知己。

也失過青春、失過親人、失過純粹。

可如今,他竟覺得,得與失,都無所謂了。

因為這座山,這片故土,把他的人生重新整合成一個完整的圓。

他低聲道:「稽山不改,我亦不悔。」

風過山林,如同有人在遠處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