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 四明狂客 之 兒童相見不相識

第十八章　兒童相見不相識——盛名在外，歸鄉成客

永興城外的清晨薄霧尚未散去。

賀知章一身旅塵、衣袍舊色，拄著竹杖，步入闊別幾十年的故鄉。

他曾以為此地的一草一木，閉眼也能認得；曾以為只要踏進家鄉，所有聲音都會喊他一聲「阿章」，像少年時那樣。

然而，第一個迎面撞見他的，卻是一群追逐嬉鬧的孩童。

「讓開！讓開——」孩子們追著一隻紙鳶跑來，笑聲清脆。

看見他時，全都停住了。

其中一個小男孩瞪大眼睛，多看了他幾眼，然後笑出聲。

「喂，你從哪來的啊？怎麼像外地人一樣？」

話才說完，邊上的幾個小孩也跟著笑。

賀知章怔了怔，胸口忽然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
外地人。

他離開家鄉時意氣風發，官至太子賓客、翰林侍書，全唐都知他「四明狂客」、「金龜換酒」，只有他的故鄉把他當成陌生人。

他沒有生氣，只是彎下腰，用柔和的聲音問：「小朋友，你們不知道我是誰嗎？」

孩子們搖頭。

「你們的父兄，有沒有聽過一個叫『賀知章』的人？」

孩子們又搖頭，其中一個甚至問：「是賣藥的還是賣紙筆的？」

賀知章被逗笑了。笑聲裡有無奈，有酸楚，更多的，是看透世事後的寬闊。

他心裡忽地湧上一句詩：「兒童相見不相識，笑問客從何處來。」

詩，就那麼自然地落在他心上，似乎不是他寫的，而是時間贈予他的。

孩子們跑遠了，嬉鬧聲又回到村口。賀知章站在舊井旁，望著井水映出自己花白的鬍鬚。

長安的宮殿離他此刻的靜謐如此遙遠。

名聲像一條河，嘩啦啦地在外面奔騰，故鄉則像另一條河，靜得能聽見風聲。但這兩條河並沒有交匯。

他突然明白，人一旦離鄉太久，就算在外聲名赫赫，回來後也不再是當年的那個人。

這不是故鄉的變遷，是時光的變遷。

回到舊宅時，他取筆記下詩句：少小離家老大回，鄉音無改鬢毛衰。兒童相見不相識，笑問客從何處來。

寫完，他慢慢放下筆，心裡竟是一片安然。

盛唐的風華、長安的喧鬧、宮廷的榮寵都離他很遠了。

唯有「客從何處來」的輕問，柔柔回響在耳邊。

賀知章笑了：「我從盛唐來……也從時光深處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