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斷之仁 之 圍觀者
第五回:圍觀者
人群已經站滿了整個菜市口。
最前排的是早來的,站得久了,腳邊放著空籃與擔子;後來的人不耐久候,便踮起腳,或乾脆爬上矮牆、樹根、車轅,只為看得清楚一些。差役來回喝斥,聲音很快被更多的私語吞沒。
這不是一場審判,而是一場觀看。
譚嗣同站在中央,像一個被擺好的標誌。他忽然意識到,自己的存在,正被分割成無數目光有的粗糙,有的冷淡,有的短暫停留,旋即移開。
他試著看回去。
一個賣菜的老漢,鬍子花白,眼神渾濁。他盯著譚嗣同看了一會兒,像是在辨認什麼,最後搖了搖頭,低聲說:「書生罷了。」
一名年輕婦人牽著孩子,孩子好奇地張望,婦人卻不時遮住他的眼睛,又忍不住從指縫裡看。她並不懂什麼維新,也不關心朝政,她只想知道,這樣一個人,是怎麼走到要被殺的地步。
還有幾個穿著整齊的士子,站在稍遠處,神情複雜。他們低聲交談,偶爾停下來,看向譚嗣同,又迅速移開視線,彷彿多看一眼,便會被牽連進去。
譚嗣同忽然明白,恐懼是會傳染的。
人群之中,有人低聲說出他的名字,語氣壓得極低,像是在試探。那名字在空氣中轉了一圈,很快就散了,沒能形成聲音。
名字,在這裡沒有重量。
他看見一名少年,約莫十六七歲,站在最外圍,踮著腳,神情專注。那少年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來看熱鬧的人。譚嗣同與他對視了一瞬,心中忽然一動。
那眼神,像他年少時在瀏陽書院裡,第一次讀到「民為貴」時的眼神。
他想對那少年說些什麼。
可話到嘴邊,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。他忽然明白,有些話,是不能在這裡說的;說了,也未必有人聽得見。
劊子手移動了一下位置,刀被提起又放下,像是在調整角度。那動作引起一陣細微的騷動,人群的呼吸同時收緊了一下。
譚嗣同感覺到,那並不是對他的在意,而是對結果的期待。
他忽然想到自己曾經寫過、說過的那些話——談變法,談制度,談人心。他曾希望喚醒眾人,如今卻站在眾人之前,被觀看、被等待,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真正與他站在同一個位置。
這並不令人悲傷,反而讓他感到一種冷靜的清楚。
思想,本就不是為多數準備的。
一陣風吹過,人群的衣角晃動,像一片短暫起伏的水面。風停之後,一切又歸於靜止。
譚嗣同忽然意識到,自己此刻的角色,已經從「說話的人」,變成了「被看的物」。
他不再試圖從這些眼睛裡尋找理解。
他只在心中對自己說:若有一人,因今日所見而日後多想一步,便已足夠。
那一刻,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名少年的位置上,卻發現那裡已被其他人擋住,看不見了。
人群在流動。
只有石板,始終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