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斷之仁 之 遊歷天下
第四回:遊歷天下
風從刑場退去,世界忽然變得寬闊。
譚嗣同睜開眼時,腳下不再是冰冷的石板,而是一條崎嶇的官道。道旁是低矮的山丘,春草初生,卻被車轍反覆碾壓,伏在地上,像一群來不及站起來的人。
那是他離開瀏陽後的第一段遠行。
彼時的他,尚未決意做什麼「大事」,只是本能地想走出去。書院的牆太近,經書的聲音太整齊,他需要一些雜亂、粗礪、無法訓詁的東西,來證實自己所讀所想並非空中樓閣。
於是他上路了。
他走過湘中礦區。礦洞深如獸口,日夜吞吐人命。苦工們赤著上身,在昏暗中揮動鐵鎬,汗水與煤塵混在一起,貼在皮膚上,像第二層皮。有人咳血,卻不敢停;有人倒下,立刻被拖到一旁,洞口很快又補上新人。
譚嗣同站在洞外,聽見裡頭的聲音,沉悶、重複,與刑場上的磨刀聲極其相似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:有些刀,並不需要刑場。
他試著與礦主交談,對方笑得客氣而疏離,說這是「營生」,是「時勢」,是「沒法子的事」。譚嗣同聽著,只覺那些話像一層層薄紙,貼在現實之上,遮住了血與骨。
他沒有再說什麼。
語言在那裡,顯得太輕。
他又走到江上。船夫終年在水中討活,背脊被曬得發黑,眼神卻空洞。有人告訴他,前些日子洋船靠岸,稅卡加重,一夜之間,幾戶人家便賣了船。水還在,人卻被逼上岸,像魚離了河。
譚嗣同站在江邊,看水東流,忽然想到經書裡反覆書寫的「治水」。古人說疏導,不說堵截。可到了人世,為何偏偏反其道而行?
他開始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憤怒。
那憤怒並不外放,只在心中翻湧,像一股被壓住的水。他仍然溫和,仍然守禮,但內裡有什麼東西,正在一點點改變方向。
某一夜,他投宿小城客棧。燈油將盡,窗外風聲穿過破舊的窗紙。他攤開書,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。白日所見的臉孔,一張張浮現——礦工、船夫、婦人、孩童——他們沒有名字,卻佔滿了他的心。
他忽然意識到,自己所學的一切,若不能抵達這些人,便毫無意義。
仁,若只停留在句讀之間,便只是裝飾。
正是在那樣的夜裡,他第一次在心中,把「仁」從道德的位置,挪到了痛感的位置。不是施予,不是憐憫,而是——感同其痛。
回到刑場。
譚嗣同的腳仍站在原地,鐵鏈仍垂在身前。人群更密了,日頭已經升起一點,光線落在石板上,把那些暗色的痕跡照得更加分明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之所以會站在這裡,並不是因為某一篇文章,或某一次上書。
而是從那一次次行走開始。
從他決定不再只為自己讀書的那一刻開始。
風掠過刑場,帶來一陣市聲。遠處有人叫賣,像任何一個尋常的早晨。
譚嗣同在心中低聲說了一句話,像是對過去的自己,又像是對這個世界:
「我已經走過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