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斷之仁 之 血在石上
第三回:血在石上
刀在磨石上來回拖動。
聲音低而短,像一口被壓住的喘息。劊子手俯著身,雙臂用力,石面漸漸濕潤,不知是水,還是昨夜殘留的血。那聲音在刑場上並不刺耳,卻異常清楚,一下下敲進人的耳骨。
譚嗣同聽見了。
那一刻,他忽然意識到——死亡是有聲音的。
不是慘叫,也不是呼喊,而是這樣一種冷靜、重複、毫不遲疑的聲響。它不需要理由,只需要時間。
磨刀聲一停,劊子手直起身來,用指腹試了試刃口。指尖立刻滲出血珠,他低頭看了一眼,隨手在褲腳上抹去,像抹掉一點無關緊要的污漬。
血落在石板上。
一滴,兩滴,很快被露水稀釋,沿著石縫滲開,消失不見。
譚嗣同忽然想到,自己這一生,看過太多血。
不是刑場的血,而是路上的血。
礦井口倒下的苦工,額頭被石塊砸裂,血順著眉骨流進眼睛;江岸邊被洋槍擊中的兵丁,胸口起伏了幾下,便再也不動;還有城外饑荒時,被推搡踩踏的婦人,血與泥混在一起,連哭聲都發不出來。
那些血,沒有名字。
沒有人為它們磨刀。
想到這裡,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近乎不合時宜的疑問:
為何偏偏要記住我的血?
刑場上的人群開始躁動。有人踮起腳,有人低聲議論,有孩子被大人抱到肩上,想看得更清楚。這不是仇恨,也不是憐憫,只是一種近乎節日的期待。
譚嗣同忽然感到一陣疲憊。
他曾經以為,死亡可以喚醒什麼。如今站在這裡,他卻開始懷疑:這些眼睛,真的會記得嗎?
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塊舊石板上。那石板邊緣有暗褐色的痕跡,像是反覆被水洗過,又反覆沉澱下來的顏色。他知道,那不是泥。
那是過去留下的。
這片地面,見過太多頭顱落下,也見過太多屍身被拖走。血乾了,又濕;濕了,又乾。石頭記得,人卻忘得很快。
「死得其所。」
這四個字忽然在他腦中浮現。他自己說過,也寫過,說給別人聽時,語氣篤定,幾乎不容置疑。
可此刻,他第一次問自己:何謂其所?
若血只是再添一層暗色,若人群散去後,市聲照舊,那麼「其所」究竟在何處?
他忽然明白,自己真正恐懼的,並不是死亡。
而是無聲。
磨刀聲再次響起,比先前更短。劊子手抬頭看了一眼天色,像是在估算時辰。他的臉沒有表情,甚至帶著一點專注的平靜。
那是一種以殺人為業的人,才能擁有的平靜。
譚嗣同的喉嚨微微發緊。他忽然想開口說話,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對誰說?對人群?對朝廷?還是對自己?
他終於明白,真正的審判,從來不在這裡。
它早已在他心中進行。
血會落下,石頭會吸收,時間會掩埋。唯一不確定的,只是——
這一刀,是否真的值得。
風又起了。
帶著腥氣,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塵土味。譚嗣同閉上眼睛,讓那風穿過自己,像穿過一個即將空出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