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 四明狂客 之 孤村酒肆
第二十章:孤村酒肆 ——盛名成傳說,狂客成常人
永興城南的山腳下,有個小村。村口有家老舊的小酒肆,木門常被山風吹得嘎吱作響。
酒肆的酒不甚好,卻勝在溫熱與便宜,因此村裡老農們常在此消磨黃昏。
賀知章就住在村外一間廢棄的舊庵中。
他歸鄉後,不肯受鄉里厚供,也不肯住豪宅,每日拄杖過村,只為喝一盞粗酒。
漸漸,村民們都認得這位「會笑、會醉、會詩的老頭」。
只是——誰也不知道他曾是朝廷大官。
更不知道這位白髮老者,曾受玄宗親封「四明狂客」。
那天黃昏,酒肆很暖。
幾個村民正在議論收成,見賀知章推門進來,便笑著招呼:
「老賀,又來啦?今日喝多少?」
老賀——村民們都這樣叫他。
賀知章笑得眼角皺成花:「三碗,暖胃。至於醒不醒人……隨緣。」
他坐下,自斟自飲。
喝兩碗後,忽然看著窗外的晚霞說:「這霞真像長安的宮裡……唉,那時我一醉,滿朝都跟著笑。」
用力說這句話時,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豪氣。
但村民們聽得一愣,接著有人忍不住笑出聲:「老賀啊,你又吹了!你還說你見過皇帝咧!」
另一人也笑:「依我看,他說得也不算假……可能是做夢嘛!」
眾人哄笑一片。
賀知章也笑,但他笑得更靜、更苦,也更自在。
他心裡想:原來盛唐的榮光,在鄉里眼裡,不過像醉話。
某次,一位從城中來的書生途經酒肆,見賀知章的眉眼舉止,忽然覺得眼熟。
「……老人家貴姓?」
「姓賀。」他淡淡道。
書生再問:「可是曾任太常博士,封‘四明狂客’的賀監?」
酒肆瞬間安靜。
所有村民手中的碗都停在半空中。
店家甚至忘了收錢。
下一刻,酒肆裡響起更大的哄笑。
「你這書生講笑話咧!」
「我們老賀?大官?還皇帝封的?哈哈哈!」
「他整日醉醺醺,詩倒是常念,就是太扯啦!」
書生臉色尷尬,只得苦笑作罷。
賀知章在角落輕輕喝酒。
沒有辯解,也沒有得意。
他只是慢慢舉起酒碗,對書生點頭:「世間之名……在此地無用。老夫如今,只做個山野狂客。」
書生愣住,看著他落寞又灑脫的背影,心知面前這老人絕非凡人。但酒肆裡的人卻依舊笑成一片。
夜深時,村民散去。酒肆只剩賀知章一人。
他喝了半壺酒,醉意襲來,眼前的燈火抖動如遠年的宮燈。
他忽然自言自語:「當年張旭醉書,我在旁捧腹;李白吟詩,我為他拍掌;
玄宗面前,我也敢放聲大笑……如今……這些誰信呢?」
說著,他又笑了。笑裡有滄桑,有解脫,有不屑。
「哈哈——我若不醉,不配叫四明狂客。」
笑聲傳出酒肆,驚起屋檐下的麻雀。
走回舊庵的途中,月光皎潔,山道寂靜得聽得見松風聲。
他忽想起李白那句話:「賀監,我等你在夢裡,但你要活在醒著的世界。」
他笑著喃喃:「醒著?醒著的世界……就是在這破酒肆裡被人當瘋子嗎?」
他停步,看著遠山的輪廓。
忽然覺得這樣的清狂,比長安更自由。
曾經,他是滿朝敬重的賀監;如今,他是鄉人眼中的老醉客。
一個身份如雷霆,一個身份如塵土。但這兩者交疊起來,卻最像他真正的模樣。
他抬頭望月,微笑:「盛唐已遠,但我……仍是四明狂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