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斷之仁 之 少年瀏陽
第二回:少年瀏陽
風從菜市口吹來時,帶著一股濕冷的腥氣。
譚嗣同忽然聞到另一種風——溫熱的,夾著泥土與青草味,從遠得不可及的南方山谷裡吹來。那風一來,刑場的聲音便退去了,鐵鏈不響,人群不動,連刀鋒的寒光也被覆上一層模糊的影子。
他回到了瀏陽。
那一年,他尚未束髮。
湘東的山不高,卻層層疊疊,像翻開又闔上的書頁。夏雨過後,溪水暴漲,村童赤腳涉水而行,褲腳濕透也不覺得冷。譚嗣同站在書院門口,看著水流撞擊石頭,白沫翻湧,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:水若被堵,終會決堤。
那是他第一次對「通」產生模糊而直覺的感受。
他的父親譚繼洵,是個嚴整的人。說話不多,聲音卻重。家中規矩分明,晨昏定省,書案不可亂,衣冠不可失。父親教他讀書,先讀《四書》,再讀《五經》,字字句句,要求背誦、訓詁、不可妄議。
「讀書,先學守。」父親說。
少年譚嗣同點頭,心裡卻暗暗想:若只是守,讀它何用?
他不敢問出口。於是把疑問藏進書頁的縫隙裡。
夜裡,他在油燈下讀《孟子》,讀到「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」,心中忽然一跳,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敲了一下他的胸口。他抬頭看了看父親的書房,門緊閉著,燈已熄滅。
那一刻,他第一次意識到,經書並非鐵板一塊。
有縫。
少年時的譚嗣同,性情並不溫順。他習字時筆力過猛,常把紙寫破;讀史時,遇到忠臣死節的篇章,便反覆誦讀,誦到聲音沙啞也不肯停。書院的先生說他「氣盛」,父親聽了,只是沉默。
沉默比斥責更重。
一次家宴,族中長輩談及朝政,言語間滿是對「祖宗成法」的敬畏。譚嗣同忍不住插了一句:「若法不合時,是否也該改?」
席間一靜。
父親放下筷子,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不怒不斥,卻冷得像水。
回到書房,父親只說了一句話:「你記住,你是譚家的人。」
那一夜,少年譚嗣同坐在窗前,聽雨敲瓦。雨聲密集,像無數細小的敲問,一下下落在他心上。
我是譚家的人,還是天下的人?
這個問題沒有答案,卻從此不肯離去。
瀏陽的山水養人,也困人。書院的牆不高,卻看不見外面的世界。譚嗣同開始偷偷讀一些「不該讀」的書——王夫之的文字、談氣論勢的篇章,那些字句不像經書那樣端正,卻有血有肉,像是從現實中生長出來的思想。
他讀得又快又狠,彷彿怕慢了,就會被什麼奪走。
多年後,他才明白,那是時間。
刑場上的風忽然一變。
有人咳嗽,有人低聲說話。遠處的馬蹄聲把瀏陽的山路踏碎。譚嗣同的視線重新回到灰白的天色裡,他知道,回憶只能到此為止。
少年已經走遠。
留下的,是一個再也無法回頭的人。
而那條從瀏陽流出的水,終究會奔向更大的河。